2026-08-09
联合早报
作者：汪瑞典
作者曾任新加坡国际金融交易所总裁、新加坡交易所总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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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个星期，团队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晚上。记得有一天，我和黄金珠一起前往会议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快到会议室时，她转过头，看着神情疲惫的我，只轻轻说了一句：“在这关键时刻，你可千万不能倒下。”没有训话，没有激励，只是一句平静而真诚的叮嘱。那一刻，我感受到的不是压力，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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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2月25日，星期六晚上。一通电话，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霸菱银行出事了，要做好准备。”
放下电话，我立即通知交易所的主席和执行委员会成员，翌日召开紧急会议，并要求监管、结算、交易厅等部门负责人一早返回岗位。
没有人想到，这场危机不仅震动全球金融市场，也将成为新加坡国际金融交易所（SIMEX）成立以来最严峻的一次考验。
拥有200多年历史的英国霸菱银行驻新加坡交易员尼克·利森，大量交易日本股指期货，利用“88888”特别账户掩盖亏损并不断加码，希望挽回损失。然而，1995年1月中阪神大地震后，日经指数暴跌，巨额盘口全面失控，这家百年银行最终因超过20亿新元的巨额亏损而轰然倒下。
国际媒体的焦点迅速转向新加坡。人们追问的不只是霸菱为何倒闭，更是：SIMEX会不会被拖垮？新加坡的市场监管是否失职？这个年轻的国际金融中心，还值得国际投资者信任吗？
我们深知，一场金融危机很快便会演变成一场国家信誉危机，而对一个小国而言，信誉就是最大的资产。
在监管当局领导下，由交易所、银行、期货及法律等领域专业人士组成的危机处理团队迅速成立。大家没有争论，没有推诿，只有一个共同目标：稳住市场，守住新加坡的信誉。
值得庆幸的是，在SIMEX严格的每日无负债结算保证金制度下，霸菱已缴保证金足以覆盖市场风险，为危机处置争取了宝贵时间。
星期日，执委会迅速作出三项决定：暂停霸菱交易资格，由结算所全面接管未平仓盘口；公告霸菱已缴付的保证金足以覆盖风险，稳定市场信心；同时提高日经指数期货保证金，应对预期中的剧烈波动。
没料到的是，提高保证金一度引起部分外国期货商的不安，他们怀疑交易所将会动用其他会员的保证金填补霸菱亏损。危机处理团队立即发出公告澄清，声明客户保证金依法绝不会挪作他用，并宣布已取得本地银行3亿美元备用信贷支持。
最终，这笔备用贷款一分钱也没有动用。事实证明，新加坡健全的保证金制度，成功经受住了这场风暴。
一个星期后，我们完成霸菱盘口平仓、客户账户转移，并将剩余保证金移交霸菱司法管理人；整个市场始终维持正常运作，没有发生系统性风险。
六个月后，新加坡与英国政府各自的独立调查报告一致指出，霸菱倒闭的根源在于内部治理及风险管理全面失效，而非市场制度存在根本缺陷。
真正令我难忘的，并不是调查报告，而是那整整一个星期。危机来临时，新加坡金融界展现了惊人的凝聚力。
SIMEX执行委员会大多数成员，包括主席黄金珠与结算委员会主席，都是本地主要银行的资深代表；负责统筹处理霸菱庞大未平仓盘口的，则是一位服务于外资金融机构，深具外汇、债券及衍生商品交易经验的新加坡籍主管。整个危机处理团队，上下一心，不仅守住了市场，更守住新加坡的信誉。
那一刻，我深深体会到：一个国际金融中心，可以汇聚世界各地的精英；但一个小国，绝不能没有属于自己的核心专业人才。
开放，是发展的动力；本土人才，则是发展的根基。危机真正来临时，能够第一时间挺身而出、承担责任、守护国家信誉的，正是这支长期扎根本地、熟悉制度、彼此信任的专业团队。开放与培养本土人才，并不是二选一，而是小国必须长期坚持的两项战略。
整整一个星期，团队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晚上。记得有一天，我和黄金珠一起前往会议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快到会议室时，她转过头，看着神情疲惫的我，只轻轻说了一句：“在这关键时刻，你可万万不能倒下。”
没有训话，没有激励，只是一句平静而真诚的叮嘱。那一刻，我感受到的不是压力，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我更深刻体会到，在危机中支撑一个团队的，不只是制度，更是彼此信任、彼此承担的精神。因为我们都知道，此刻代表的早已不是个人，不只是交易所，而是新加坡的荣誉。
最终，SIMEX平稳度过了这场危机。后来的成交量屡创新高，国际投资者用行动表达了对新加坡制度的信任。
然而，这段经历始终让我难以忘怀。它留给我最大的启示，并不是“我们没有错”，而是：我们还能做得更好吗？霸菱事件后，新加坡全面检讨交易监控及跨市场风险管理，引进国际最佳实践，持续提升监管体系。因为我们明白，在瞬息万变的金融市场上，小国最大的风险，不是犯错，而是自满、停止学习；最大的危险，不是在危机中偶尔受挫，而是在危机后失去警觉。
霸菱风暴已过去31年，但它留给我们的启示，从未远去。世界信任一个小国，从来不是因为它不犯错，而是因为它勇于正视问题、承担责任，并不断把每一次危机，化为制度进步的契机。面对外部压力，坚持原则；面对内部危机，上下一心；面对自身不足，持续改进。
一个小国，或许没有大国的资源，没有大国的市场，却可以拥有大国未必具备的制度、公信力与凝聚力。这，就是我所理解的小国发展之道。
谨以此文，向当年所有参与霸菱危机处理、共同守护新加坡国际金融信誉的人士致敬，并深切缅怀已于2023年离世的董事长黄金珠女士。感谢她在危机中的沉着领导，以及那一句我终生铭记的话：“在这关键时刻，你可万万不能倒下。”
作者曾任新加坡国际金融交易所总裁
新加坡交易所总裁
汪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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