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命所在》一书忆述“建军之父”
吴庆瑞用野马舍笨驴
大破大立建三军劲旅
今年是新加坡武装部队军训学院成立60周年。回顾建军岁月,被誉为“建军之父”的已故前副总理吴庆瑞博士,留下不少鲜为人知的故事。第一代武装部队军官、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资深顾问陈振忠,去年底出版回忆录《使命所在:我在新加坡武装部队的岁月(1967—1982)》,以亲历者视角重现建军历程,也勾勒出吴庆瑞极具个人特色的一面。本期《专题报道》摘录书中小故事,道出作者投身军旅的缘由,也看吴庆瑞如何以务实作风打造军队:聘退休护士长抓卫生、接受提议设“福建排”,更直言宁用“野马”不用“笨驴”,筛选出一批干将。
要了解已故前副总理吴庆瑞博士的治军风格,就不得不提他当年如何“慧眼识珠”,亲自把本书作者、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ISEAS)资深顾问陈振忠延揽进军队。
吴庆瑞于1965年至1967年担任国防部长。1970年8月,他辞去财政部长职务,再度出任防长。当时,英军宣布将在16个月内加速撤离新加坡。
1970年9月,陈振忠刚完成国民服役,原本准备回到安稳的行政服务文官岗位,却被防长召到办公室晓以大义。
吴庆瑞说,英国提前撤军后,新加坡将面对防务真空,武装部队必须尽快扩充军官队伍。问题是,多数家长不愿让儿子投身军旅,华人社会普遍存在“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传统观念,极少人愿意成为职业军人。
吴庆瑞当时指出:“这种观念必须改变,但改变需要时间。”即使政府计划通过奖学金制度吸引优秀青年加入军队,但等奖学金得主完成学业并接受训练,还需要好几年时间。
为了打破这个迷思,吴庆瑞亲自游说陈振忠:“你不仅受过军官训练,还是行政文官。你考虑过当职业军人吗?”
陈振忠还来不及答复,他接着说:“如果你能把从军作为职业,就能为其他人树立榜样。”
吴庆瑞的提议,令陈振忠十分意外。“无论从兴趣还是学术背景来看,我都不像一个会选择军旅生涯的人。”
吴庆瑞给他考虑,但他一度陷入挣扎:究竟应该追随个人志趣,还是把国家需要放在前面?
“然而,他那句‘为国家服务,并为后来者开路’,却深深打动了我……我最终决定去见吴博士,并出于使命所在(A Matter of Duty),接受他要我从军的号召。”
50多年后,《使命所在》也成了陈振忠这本处女作的书名。
在用人哲学上,吴庆瑞也有一个极为生动的“野马理论”。国防部前国防科学总长雷普权是陈振忠圣若瑟书院的学长。他在书中献词写道,吴庆瑞曾告诉他,自己宁要狂奔的野马,也不要须要鞭打才肯前行的笨驴。
“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要求军官全力以赴完成任务。对于无心之失,他能够体谅;但对于以借口掩饰不作为的人,则毫不容情。”
深知军事历史重要性的吴庆瑞,不仅指示并推动大学设立军事历史相关部门与课程,还亲自“点将”挑选翁执中,支持他获得奖学金赴美深造,为我国培养出第一批顶尖军事历史学者。
不仅如此,他对保留历史的重视也延伸至民间。1978年,他推动设立新加坡口述历史部门,记录并抢救建国先辈的珍贵记忆。
红牌“福建兵”绿牌“红毛兵”
打破常规按语言分组练兵
建立陆军是建军初期的重中之重。面对许多新兵未受过正规教育、听不懂英语指令的困境,陈振忠打破常规,建议按语言分组练兵,成立讲福建话的“福建排”,交由精通相关语言的军官负责训练,并为士兵配戴不同颜色名牌,以区分最熟悉的语言。
就这样,“福建兵”戴红牌,“红毛兵”(英语)戴绿牌,讲华语的戴橙牌,而蓝牌和黄牌则分别属于讲马来语和淡米尔语的兵士。
面对这个有违传统军事教条的建议,吴庆瑞毫不犹豫批准,不仅提升训练效率,士兵们甚至编出顺口溜记录军旅生活。
吴庆瑞深知军队战力离不开良好的卫生管理。他聘请几名退休护士长突击检查军营,以医院级标准整顿环境卫生,大幅提升军营管理水平。
他甚至将国庆庆典视为跨军种联合演习的平台,因为飞行表演、礼炮和步操都极度考验陆军与空军的协调能力。
陈振忠大刀阔斧地推动改革军官训练制度:把14个月的军官学员课程缩短至10个月;设立步兵训练中心完善新兵训练体系,并统一军礼规范——穿制服的军人听到国歌时都必须敬礼。
这些改革获批后不久,吴庆瑞更破例邀请他加入只有最高层(常任秘书和司长)才能参与的每周国防部总部会议。
吴庆瑞喜爱英文版《战国策》
常引“背水一战”激发团队潜能
陈振忠说,建国总理李光耀曾提及,吴庆瑞广泛阅读战争艺术和武器科学著作。正是在这些高层会议上,陈振忠近距离见识了吴庆瑞的战略眼光——喜爱英文版《战国策》的他,经常引用韩信背水一战的典故,说明领导者如何在逆境中激发团队潜能。
吴庆瑞也积极借鉴以色列经验,不仅聘请退役以军军官协助规划武装部队军训学院,并根据以军将领建议,购入翻新的AMX-13轻型坦克,为装甲部队奠定基础。
1977年,总参谋长朱维良率领包括陈振忠在内的军官团队赴以色列考察。回国后,他们借鉴以军做法,赋予参谋部更大的武器发展和预算管理权限。吴庆瑞随后聘请德国退役将军培训武装部队,推动1981年首次师级演习,并影响一代军官的战略与战术思维。
重视音乐的吴庆瑞认为,音乐是军旅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能有效鼓舞士气。他挑选军乐人才张丹尼尔赴英国深造,回国后负责军乐队发展;同时借鉴台湾军队拥有如邓丽君等歌手组成的文工团慰军的经验,成立武装部队文工团,为官兵提供文娱活动。
这个文工团后来也成为本地演艺人才的摇篮,歌手李迪文和电影制作人梁志强都曾在服役期间于此磨练才华。
因训练场地不足,吴庆瑞积极开拓海外训练空间,训练范围涵盖文莱、泰国和澳大利亚等地。
为解决士官短缺问题,陈振忠于1975年建议设立“武装部队少年学校”,招收14至16岁辍学少年,提供两年的住宿、军事和技术培训,为部队培养士官和技术人员。
有趣的是,无论是早年的“福建排”还是少年学校,最终都随着吴庆瑞于1978年转任教育部长后大力推动中学教育普及,而逐渐完成历史使命,少年学校也于1984年走入历史。
从1967年一支连英语指令都听不懂的新兵队伍,到1982年陈振忠退役时,新加坡武装部队已能展开师级跨兵种海外演习,蜕变为一支拥有三个师级部队的现代化常规陆军。
接收英国“废铁”雷达 主帅守“钱包”守得紧
在建立空军与防空系统时,曾担任财政部长的吴庆瑞将“精打细算”发挥到极致,也留下不少令人莞尔的轶事。
感冒流鼻涕时,他甚至会把一张纸巾撕成几小片分次使用。这种务实与节俭,同样贯穿于他的建军哲学。
1967年,英军宣布撤离时,提出将一批设在武吉甘柏的先进防空雷达免费留给新加坡,并提供操作培训和设备备件。
这份“大礼”却让吴庆瑞陷入两难。这批雷达技术复杂且稍显老旧,维护门槛极高;协助建军的以色列顾问也坚决反对接收,认为当务之急是发展陆军,不应让有限资源过早分散到防空事务上。
吴庆瑞于是找来技术部主任周木坤上校(后成为通讯与电子总长)征询意见。周木坤只说了一句:“不收没损失,收了搞不定,大不了当废铁拆了,卖给双溪路(俗称结霜桥)旧货商。”
这番话,惹得吴庆瑞大笑,当即拍板接受。结果,我国技术人员在英国皇家空军的培训下,成功让雷达运转了五年,五年后也真的将它们当废铁出售。
1978年,武装部队探讨为陆军添购移动防空导弹系统。吴庆瑞却顾虑这类系统过于昂贵、难以负担,并认为保护陆军最好的防空系统,就是天然伪装和“树木遮蔽”,因为这不用花钱。
为了说服这位对经费极其敏感的主帅,下属们绞尽脑汁。陈振忠提议:将装甲部队即将淘汰的V-200轮式装甲车,改装为导弹发射平台,既满足机动防空需求,也实现废物利用,照顾了吴庆瑞的“钱包”。
装备问题解决后,必须解决由陆军还是空军来指挥防空部队的问题。陆军希望将部队纳入麾下,但考虑到防空作战必须全面掌握友军战机动态,以避免误击,陈振忠在总参谋长朱维良支持下力排众议,裁定由空军统一负责保护陆军资产的防空指挥。
1982年引进世界顶尖预警机
在提升空军预警能力方面,吴庆瑞则展现出另一种战略眼光。早在1977年,他便提议购买空中预警机,却因区域敏感性而搁置。
1982年福克兰战争爆发后,已转任教育部长的吴庆瑞,仍经常与国防科学总长雷普权教授边打网球边讨论军情。他指出,英国皇家海军正是因为没有预警机,才让阿根廷战机突破防空网;他们若非运气好(军舰遭炸弹击中却未爆炸),早就吃下败仗了。
面对价格高昂的E-2C鹰眼预警机,这位前财政部长算了一笔更宏观的账,说:“预警机再贵,也比损失一座炼油厂便宜!”在他的支持下,军方于1982年重启采购申请并获批准。
这项决定彻底改变了我国过度依赖地对空导弹的防空思维,转而建立以预警机和战机拦截为核心的防空体系。
从1967年接收免费的“废铁”雷达,到1982年成功引进世界顶尖的预警机,我国空军与防空体系在短短15年间,完成跨越式发展。
提升海军实力
推动三军联合
如果说陆军的建立是摸着石头过河,那么海军的成长,则是在危机中被迫加速成熟。
1975年西贡沦陷后,超过60艘难民船、近8500名越南难民涌入新加坡水域,国防部启动“雷暴行动”(Operation Thunderstorm)。当时初创的海军力不从心,不仅缺乏有效指挥系统,甚至无法与身处海上的海军司令取得联系。
吴庆瑞闻讯后大为震怒,直斥国防部与其说是军事指挥部,简直更像个“疯人院”,随后亲自接过指挥权坐镇。
他派熟悉海军事务的时任海军总部人力处处长黄根成充当“传令兵”(行动主管),每天出海传达指示,协调为难民船补给燃料和食物。得知部分船只由全副武装的前南越军人控制后,他更下令武装部队突击队登船解除武装,确保平民安全。
指国防部长是否称职
须以战时标准来衡量
在这场危机中,他留下了一句名言:国防部长是否称职,必须以战时标准来衡量。
事后军方展开调查,由时任训练局局长陈振忠负责起草调查职权范围。正是在这次教训推动下,吴庆瑞加快了为年轻的海军寻找合适统帅的步伐。他亲自说服在台湾海军服役逾20年、曾任护卫舰舰长的新加坡人邱永安返国,出任首任海军司令。
有了统帅,吴庆瑞开始从战略和装备层面全面提升海军实力。在国防部高层会议上,当不少将领仍聚焦陆军时,他已着眼海空军发展,并提出海军交战规则等议题,推动三军联合思维,为日后联合参谋部成立奠定基础。
1977年,为了进一步提升海军投送能力,他指示陈振忠拟定军购方案。陈振忠大胆建议增购四艘重型登陆舰、远程火炮等装备,并获吴庆瑞在国防理事会上力挺。
随着三军逐步壮大,1982年,陈振忠(陆)、邱永安(海)和张荣清(空)推动军衔与制服统一,海空军改穿深蓝色长裤,并保留海军“Admiral”称衔,尊重海军传统。
从“雷暴行动”暴露出的指挥混乱,到逐步建立远洋运输与联合作战能力,新加坡海军也在建军岁月中完成了从无到有的蜕变。
傅丽云 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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