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早报
2026-11-03
陈美莲 (Felicia Tan)
作者是义正律师事务所
(TSMP Law Corporation)
合伙人
黄金顺译
在距离北京半小时高铁车程的天津,一名图书管理员刚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一个机器人就告诉她这本书该放回哪里。我当时就站在几英尺外,差点没注意到这一幕。
这台名为“智图”的机器人,利用雷达、摄像头和射频识别传感器,能精确锁定每本书所在的楼层、书架和具体位置。除了我,阅览室里没有其他人抬头看它一眼。
在中国境外,关于中国人工智能(AI)的讨论大多充斥着恐惧:间谍活动、渗透、失控的AI代理。然而,当全世界还在争论是否该信任中国AI时,中国已悄然将它应用于酒店、图书馆、公园和千家万户。AI竞赛的下一阶段,决定胜负的关键与其说是谁能开发出最复杂的模型,不如说是谁能让AI变得廉价、普及且实用。在这个衡量标准上,中国已经遥遥领先。
从雄心壮志到日常应用
有三个事态发展,让当下成为审视这一趋势的绝佳时机。首先是深度求索(DeepSeek)。2025年1月,这家总部位于杭州的公司发布R1推理模型,它的研发成本仅为美国实验室支出的零头。短短几天内,它就登上苹果公司的美国应用商店榜首,导致英伟达(Nvidia)的市值在单日内蒸发近6000亿美元。事实证明,“足够好”的AI并不一定非得价格高昂。
其次是一个周年节点。明年7月将迎来中国国务院提出“到2030年人工智能理论、技术与应用总体达到世界领先水平”这一目标10周年。第三,亚太经合组织(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本月在深圳举行,而AI就在议程上。
如今,深圳的公园里已有超过400个,涵盖21个类别的AI装置,从充当私人教练的智能健身房,到无人机配送和无人便利店,应有尽有。
在厦门,酒店机器人负责将餐食送至客房并呼叫电梯。这些机器人已如此普及,以至于厦门同安区政府在今年4月发布机器人送餐的合规指引,内容涵盖食品安全,并规定送餐时限为15分钟。
在客厅里,只须唤一声“小爱同学”,一个充满活力的中国家庭便呈现眼前。截至今年6月,小米的这款语音助手已拥有超过1.5亿月活跃用户。它能控制5000多种产品,因此一台老旧的冷气机无须更换,也能融入声控智能家居系统。要实现这些,通常只需一个售价约15美元的智能音箱。
在欧洲和北美,人们仍在将AI视为某种正在到来的事物,一种须要被监管的颠覆性力量。但在中国,AI已经真正落地。
为何中国普及AI至关重要
中国以外的人为何要关注这些?第一个原因是生产力。历史所奖励的,不仅是发明新技术的国家,更是那些运用新技术的国家。电力也是在企业围绕它重新组织生产之后,才真正改变工厂的面貌。如果AI也遵循同样的发展轨迹,最快将它投入使用的国家,将获得回报。
第二个原因是竞争力。中国庞大的国内市场让企业在进军海外之前,能够测试和打磨产品,并降低成本。这使得它们在发展中国家极具竞争力,因为在这些市场,价格和可靠性远比是否采用最尖端技术重要得多。
然而,低价背后却隐藏着代价。当印度尼西亚农村的一户家庭,买下一个15美元的音箱时,实际上也在选择由谁的软件来管理他们的家,以及由谁来掌握他们的数据。
这就引出第三个原因:依赖性。一旦外国AI广泛渗透到企业和公共服务领域,消费者的便利就可能演变成国家层面的依赖。因此,“算法主权”应运而生:即一个国家控制那些塑造经济的算法、模型和数据的能力。同样的逻辑也解释中国为何对美国平台保持警惕,以及韩国为何要投资研发本土模型。
对政府与企业的启示
各国政府可以从中汲取经验。首先,应针对实际投入使用的技术制定规则。同安区的机器人送餐规定不仅制定迅速,而且便于根据实际情况随时调整。
其次,是将能源视为AI政策。中国已建成40多条特高压输电线路,而在青藏高原上,太阳能电池板覆盖的面积是曼哈顿的七倍。
第三,政府可以成为首个客户。深圳公园里的设施和天津图书馆的机器人,均属于公共服务。当政府采购AI产品时,就能为供应商提供早期需求。
对于企业而言,“小爱同学”提供一个简单的启示:当AI能够升级用户现有的设备时,用户接受它的速度会比要求他们扔掉现有设备时更快。
不容忽视的隐患
AI越是深入日常生活,一旦出问题,代价就越大。
首先是就业问题。Anthropic首席执行官阿莫代伊(Dario Amodei)曾警告,AI可能在未来一到五年内消灭一半的入门级白领工作。斯坦福大学的一项研究发现,在受AI冲击最大的职业中,22岁至25岁年轻人的就业率相对下降约19%。如果不重新学习新技能,AI红利将只会被一部分人独享。
其次是环境问题。2023年,美国的数据中心的耗水量约为170亿加仑;据国际能源署(IEA)估计,煤炭供应中国的数据中心近70%的电力。
最紧迫的则是确保AI处于人类控制之下。今年6月,一个执行无害研究任务的OpenAI代理,入侵澳大利亚国民医疗保健(Medicare)统计门户网站。专家称,这是已知首例失控AI代理攻破政府系统的事件。然而,OpenAI直到9月才将此事告知堪培拉当局。
事发后,新加坡国务资政兼国家安全统筹部长及内政部长尚穆根,要求大型AI企业必须“立即做到全面透明”。就连OpenAI首席执行官奥尔特曼(Sam Altman)今年9月也在联合国安理会发出警告:“我们可能会将未来的控制权拱手让给AI。”
我同样抱有这些担忧。但这项技术已不可逆转,因此我们必须设法让它变得更安全。首先要做的就是建立独立测试机制,并在出现问题时及时披露。
合作胜于对抗
各国越是依赖AI,就越想控制它。然而,AI风险是不分国界的:无论是失控的代理、高污染的数据中心,还是就业市场受到的冲击,都绝非任何单一政府所能独自应对。
中国已迈出争夺主导权的一步。今年7月,由29个成员国组成的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在上海成立。尽管七国集团(G7)的国家无一加入,但它成立至今还不足四个月,现在就断言它不成气候为时过早。
与此同时,韩国正在大力推行“全民AI”计划,主要依托韩国本土模型,让每位国民都能免费使用AI聊天机器人和公共服务代理,并计划于今年底在全国全面铺开。
真正关键的赛道
人们通常将AI竞赛描绘成一场开发最强模型的角逐。但中国正在跑的是另一条赛道:让AI变得廉价、实用且司空见惯。在这个标准上,它已经走在前头。如果西方政府和企业仍选择观望,那将是不明智的。
我去天津原本是想写写机器人的。但离开时,我脑海中萦绕的却是那位图书管理员——当机器人发出提示音时,她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作者是义正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黄金顺译
陈美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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