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永财教授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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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人类的学习始于发问,然而,AI消解了独立提问的必要性,也免去了在层层意义中反复求索、推敲,直至豁然开朗的那段思辨之路。*
走进肯特岗任何一间研讨室,你都能感受到根基正在悄然松动。这并非因为求知的热望正在消退,也并非好奇心的火光趋于黯淡,而是因为“教育”这件事本身,正在被彻底重塑。过去,学习宛如登山:查阅、辩驳、迷途、绕远、重新定位、继续攀登,最终方能换得山巅那一览众山的开阔。而今,信息瞬息即达,以流畅的段落、清晰的要点、按部就班的解决方案的形式呈现。登顶只在弹指之间,跋涉的过程,却已不知所终。
AI显然加快了学习步伐。但它是否也磨砺了我们的批判性思维?抑或,这项使人之为人的珍贵能力,正面临萎缩之虞?
*AI时代的能力退化之忧*
教育始终立足于两大支柱:学习与思考。所谓学习,是汲取新的事实、框架、术语、方法与思维模型,一言以蔽之,即获取知识。然而,知识的获取并不止于此,唯有当批判性思考介入,这一过程才算完整,也即我们开始对所学加以质疑、剖析与诘问,继而推演新的论断、形成新的观点与理论。
如今,这两根支柱并未齐头并进。AI接管了搜集信息、传递知识的繁重工作,却未必能助我们磨砺那项最为关键的能力,即批判性思考。甚至可以说,它正悄然将思考推向萎缩。我们中不少人正陷入一种风险:把AI视作“思维的GPS”。它固然提供了即时答案的便利,却也在钝化一种更为根本的能力,即在没有技术指引时,自行绘制那张穿越复杂问题所必需的“心中的地图”。一旦我们只懂得依循提示前行,终将失却方向。
现实世界已经印证了这一担忧。
2021年,一项研究观察了AI工具引入前后,内镜医生技能的变化,该工具用于在结肠镜检查中识别癌前病变。结果显示,AI工具引入三个月后,当内镜医生不借助AI辅助、独立完成结肠镜检查时,癌前病变的检出率下降了6%。这表明,在诊断性结肠镜检查中使用AI,确实存在导致医生技能退化的风险。
同样地,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研究人员去年发现,借助生成式AI撰写论文的受试者,对自己作品的归属感明显偏弱;脑电图(用于测量大脑电活动)结果也显示,其大脑神经连接更为薄弱。换言之,论文写作过程中参与协同的大脑区域更少。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受试者在神经、语言、行为等多个维度上的表现,均持续下滑,再次引发同样的技能退化担忧。
AI带来的不只是“技能退化”(de-skilling)的隐忧,还埋藏着另一种同样隐蔽的风险:“未技能化”(never-skilling),即人从一开始便错失了习得基础能力的机会。人类的学习始于发问,无论是孩童口中那一连串的“为什么”,还是延续至今、仍在课堂上被广泛沿用的苏格拉底诘问法,皆是如此。然而,AI消解了独立提问的必要性,也免去了在层层意义中反复求索、推敲,直至豁然开朗的那段思辨之路。付费的高阶版AI尤为如此:它们能力更强,所给出的答案与引导也更为精致缜密。讽刺的是,这种“更显可靠”的观感反而催生了自动化偏见:即便信息中存在矛盾,学生也往往不加质疑、整段照收,渐渐失却了批判性思考的本能。
*重掌方向盘*
AI已成定局,我们需要的不是高墙与藩篱,而是切实可行的护栏。新加坡国立大学医学组织推行的“AI禁用时段”便是一例,在这段时间内,医护人员不得借助任何AI工具开展临床工作或诊疗评估。以金融领域为例,新加坡金融管理局正在就AI风险管理拟定相关指导原则,旨在推动AI的安全与负责任应用。金融机构须要确保AI在高风险决策场景中,发挥的是辅助作用,而非取代人类判断。在做出最终决策之前,必须由专业人员对AI的输出结果进行审核与质疑。此举旨在防止因过度依赖技术而出现的专业能力退化。但这并不意味着对AI的排斥。事实上,从国大医学组织到全球各大医疗体系,AI早已被广泛运用于辅助诊断、优化治疗方案以及病例管理。问题的关键在于把握分寸,在两者之间审慎拿捏平衡。
航空业提供了一个颇具启示意义的参照。在巡航阶段,自动驾驶系统普遍开启,飞行员得以专注于监测、瞭望与塔台通讯;但在起飞与降落这两个关键环节,自动驾驶极少介入,飞行员必须亲自操控。航空法规更明文规定,飞行员须累计完成一定次数的起降,方可执飞,以此确保他们手感不退、状态在线、对飞机始终保有掌控。我们同样须要在自动化与人工操控之间,走稳那条微妙的分界线,既要持续熟悉AI、用好AI,也要坚持在没有AI的情况下训练与执业,唯有如此,才能牢牢守住基本功。
那么,这一切对今天的教育者意味着什么?AI对教学法构成一场根本性的挑战。我们必须彻底重构对教学的思考,但教育的根本方向始终如一:夯实思想的根基。AI不应取代学习与思考的基本功,正如计算器从未让心算变得多余。说到底,必须由教学法引领技术,而非反过来,任由技术牵着教学法走。
也正因如此,部分院校选择回归本源:监考下的纸笔考试、口试答辩,以及在关键考核中限制网络使用。这种从“带回家作答”模式中抽身,并非对技术的否定,而是一道防线,确保学习真正发生、核心能力未在不知不觉中荒废。这一挑战不会止步于校园。当学生走出校门、步入职场,我们仍须在他们的整个职业生涯中,持续维系并锤炼这些能力,确保经年磨砺的专业造诣与批判性判断,不至于随岁月钝化褪色。
更进一步说,除了培养能够熟练且自信地驾驭AI的使用者,我们更须要造就一批能够引领技术的思考者。这意味着,要培养出真正理解AI系统如何构建、如何驾驭,以及最为关键的,如何审视与质疑这些系统的人才。
无论是气候学家借助AI加速全球中期天气预报的研究突破,法律工作者借由AI深化法律检索与案件分析,还是城市规划者以AI建模可持续城市的未来,他们都不只是技术的使用者。他们是各自领域的AI架构师,既是技术的塑造者,也是守望者;他们稳握方向盘,以敏锐的洞察驾驭AI,在各自的学科疆域中回应世界的挑战、破解时代的命题。
*AI时代,愈见人之本真*
颇具反讽意味的是,AI恰恰帮助我们看清自身的根基与本真:正是“人工”的存在,让“人性”的轮廓愈发清晰。复杂推理、深度分析、伦理判断、共情体察、有温度的人际联结,这些能力共同构成我们之所以为人的根本,也正是我们应当倾力培育的方向。若运用得当,AI非但不会取代人性,反而会将它放大。我们因此得以舒展、得以丰盈,愈加成为完整的人。
前路必有失败的尝试、汲取的教训,也有反躬自省的时刻和豁然开朗的瞬间。倘若我们志存高远,不肯安于轻易之途,所能抵达的高度将令人惊叹。归根结底,衡量成败的尺度,从来不是工具有多精巧,而是我们能否培育团队的韧性与创造力。若方向得当,我们便不只是被动应对未来,而是塑造未来。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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