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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23:00
联合早报
作者：于岚
(于岚 Yu Lan 是一名律师和汉坤律师事务所 [Han Kun Law Offices] 新加坡办公室合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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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读到《联合早报》的一篇报道，颁有感触。文章提到政府将成立跨部门工作组，试图重塑国人的婚育观，其中有一句话特别打动我：要强调育儿不代表“净损失”。这话说得非常在理。这些年，为了鼓励生育，政府确实没少操心。婴儿花红、育儿假期、取消高才教育计划、减少课业考试压力……能试的办法几乎都试了。可现实是，大家似乎还是越来越“不敢生”。
谁都明白，压力是无处不在的。虽然基本的生活保障无虞，但生活费日益高涨、职场竞争逐渐白热化，尤其是那似乎永远无法松懈的精英教育体系，每一项都是真实存在的焦虑。但我总觉得，在这些精明的算计背后，藏着一个更深层的隐忧：我们太习惯用“投入”和“产出”衡量一切，却忘了生命中那些最重要的东西，从来不是算出来的。
比如孩子。在当下的语境里，孩子往往被简化成“牺牲”的代名词：意味着父母破碎的睡眠、被透支的自由、缩水的存款，以及被打乱的职业节奏。好像只要生了孩子，人生就从此多了一道枷锁。
这些难处，我也经历过。但如果对孩子的理解只剩下这些，那就真的太遗憾了。
我想起2024年“年度新加坡人”提名人林方辉（Lim Hong Huay）医生的故事。她行医20年，原是一名资深儿科医生，为了照顾两个有特殊需要的孩子，她在2017年毅然辞去医职。这在旁人眼里或许是某种牺牲，甚至是职业生涯的陨落，但在林医生看来，这却是一场生命的重塑。2020年，她创办特需者看护组织关护之心（CaringSG），用医生的专业背景和母亲的感同身受，去拥抱在孤独中挣扎的看护者。林医生的故事告诉我们：养育并不只是单向的消耗，它会赋予一个人更深的韧性与更强的生命力，去照亮更多人的生命。并非每个人都能像林医生那样创办机构，但每一个在深夜台灯下陪伴孩子的父母，其实都在经历一场微小却深刻的自我重塑。
这种“相互成就”，我深有体会。几年前，女儿准备高才教育计划考试，压力很大。巧的是，我当时也正好有几门专业考试要准备。那天我看着她焦虑的小脸，跟她说：“你在努力，妈妈也一样要考试，我不会盯着你学习，咱们比比谁更努力吧。”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各自列好复习计划贴在墙上，彼此监督。她在房间复习，我在书房翻材料。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最珍贵的并不是最后的成绩，而是她在一盏盏深夜的台灯下看见“努力”不是大人对孩子的单向施压，而是一家人共同的终身学习姿态。教育从来不只是说教，而是言传身教。
孩子是父母的一面镜子。你希望他诚实，自己就不能在琐事上敷衍；你希望他自律，自己就不能随心所欲。养育，本质上就是父母“修身养性”的过程——那些被孩子照出来的焦虑、控制欲和任性，正是我们要去面对和修正的地方。孩子不会只听你说什么，而是看你做了什么。
孩子不是父母的“加强版”
这些年，我还有一个越来越深的感受：父母其实不能真正“塑造”孩子的命运。每个孩子都有自己与生俱来的特质。父母的角色，更像是为他们提供成长的土壤、空气和光，而不是拿着雕刻刀，非要把他们刻成我们要的样子。
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希望女儿能像我一样学法律，将来当律师，仿佛这样一来，我这一身武艺就有了传人。那在我看来是一条康庄大道，似乎能让她少走弯路，可她那时偏偏喜欢数学，对法律嗤之以鼻。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她不是我的延伸或“加强版”，她是她自己。她的人生可能精彩到超出我的想象，也可能要走过我们从未走过的路。我又凭什么，用我这一代人的标准去塑造她？我们所谓的“为她好”，本质上可能是身为大人的傲慢，以及对未知世界的恐惧。
当我放下执念，不再强求她去当律师，反而看见破土而出的生命力。她爱上华文辩论，为了备赛经常熬到深夜。现在若有人问我：“让她辩论，是不是在为以后当律师铺路？”我会说，不是。这纯粹是她的选择，不是我给她铺的路。当不当律师真的不重要，辩论在潜移默化中重塑她的认知边界，训练她的逻辑，也拓宽她的眼界。这种在思维深处扎下的根，会让她无论将来身处哪个行业，都拥有从容应对复杂局面的底气。这才是她生命里谁也夺不走的财富。
回头看，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底色。我们总以为拼命安排、过度投入，就能把孩子送往所谓“更好”的路上。可很多时候，那种强烈的控制欲，很多时候源于我们内心的恐惧——怕她走偏，怕她吃亏，怕她活成一个我们没有把握的样子。但恐惧是会传染的，我们越抓得紧，孩子越感到窒息；我们越想把她推到“更好”的路上，她反而越走不动。
真正的养育，是在爱里给他边界，在边界里给他自由。这种自由，其实也是父母给自己的解脱。
孩子真的是一份礼物。这不是说他们会让生活变得轻松，恰恰相反，他们会让生活变重——但这种重，是“厚度”的重。他们让我们重新理解什么是爱，什么是责任，也让我们在陪伴他们长大的过程中，一点一点看清自己，去过一种更有厚度，也更有温度的人生。
作者是律师事务所新加坡办公室合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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