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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5
现代人满足“生活意义”的选择太多,延续生命这种古老的意义,总是容易被搁置;然而忽视以致这一意义崩溃,是生育雪崩的最大原因。
生育问题对整个东亚社会都迫在眉睫,但这一代的人大多无感,因为很多社会的人口刚刚来到顶峰开始下坡,仍不见实际威胁。一些政府包括新加坡一直在寻找药方,但这个世纪之问牵涉极广,千头万绪,如果抓不到重点,可能于事无补。
生育率警报很容易令人联想到半世纪前一个著名实验“25号宇宙”(Universe 25)。美国动物行为学家卡尔霍恩在1968年设立一个老鼠乌托邦,有源源不绝的食物,舒适的哺育空间,足够的居住空间,没有疾病、天敌和气候挑战,没有生存压力。他严选四对健康年轻的雌雄老鼠放进去,一年后有了600多只,兴旺蓬勃。然而,老鼠后续行为开始变化,鼠口增长速度慢了下来。问题出在哪里?卡尔霍恩指出“老鼠的行为表现不再像老鼠”,他提出一个名词“行为沉沦”(Behavioural sink),在往后几十年的社会学、心理学乃至经济学界引起热议。
具体说,起初,公鼠会积极觅食、保护地盘、寻找配偶,母鼠在生育后会保护幼崽和打理鼠窝,两者角色清晰,也发挥各自本能。但在300多天后生下的幼崽,社会已经建构完整,一些鼠辈在百无聊赖的情况下变得凶悍,无目的残杀同类经常发生,幼鼠逐渐倾向从社群退却到自己的小窝,不参与互动。公鼠不打架、不交配、不互动,只在小窝里吃喝、睡觉、梳理毛发。因为没有受伤又勤于梳理,它们的鼠毛特别漂亮,卡尔霍恩把这群叫作漂亮宝贝。实际变化正是发生在这群鼠辈的内在,它们不想活动,日常动静已经看不到意义和目的,更没有了生育欲望。母鼠也不再以繁殖保护幼崽为本能,而是在危险时抛弃不顾。经过几代变化,它们已经没有最初那些母鼠的典范参照,不知道怎么做个母亲,甚至会咬死自己的宝宝。
乌托邦里的鼠口最终归零。卡尔霍恩在此前后还做了很多较小型的实验,以不同变数测试,结果几乎毫无例外。他把老鼠社会的瓦解看成先是社会角色的死亡,继而身体死亡。他的实验在某个程度上是回应二战后美国城市人口暴涨、犯罪激增的焦虑,却也证明社会结构和人口密度会导致繁殖终止,自然限制人口增长。
“行为沉沦”理论一度在美国被视为预示人类的未来。它说明在城市生活越来越安逸后,人类会失去面对挑战、承担责任的本能,很多人在社会中缺乏有意义的角色扮演。然而,封闭式的实验无法真实对照人类世界的开放性,例如压力过大的社会,会促使人们迁居别处。
于是,在1980年代末,荷兰两位人口学家莱斯泰格与范德卡提出“第二次人口转型”理论(第一次是进入工业化时代,生育率上升、死亡率下降),指出生育问题已不是传统上以集体、家庭存在为中心的需要,而是个人价值观、婚恋观改变,乃至把婚姻与生育脱钩的思想变迁,低生育率是工业化与高教育创造更多个人发展机会的结果。这套分析架构更贴近现实,因而成为主流的人口学理论。
东亚生育率不断探底给更多理论提供空间,因此今日探讨问题多采取务实解释,包括性别平等的需求、经济与职业压力等等。人口学界当下最热门的话题,是2.1的替代生育率已经成为历史,发达社会永远回不去,课题重点因此变成如何延缓“宇宙归于寂灭”的速度。
城市社会结构、经济商业模式、教育与就业压力,都会改变人的行为以适应环境,行为改变过了一两代,观念也会发生变化。
观念巨变是低生育率的最主要原因,因此,决策者和社会观念也必须做出更大调整。“行为沉沦”理论值得借鉴的是,环境越舒适,越要避免下一代躲在自己的小窝里梳毛。现代人满足“生活意义”的选择太多,延续生命这种古老的意义,总是容易被搁置;然而,忽视以致这一意义崩溃,是生育雪崩的最大原因。
根本的改变必须从教育着手挽救认知,学生从小就应该了解两性、生养等课题,由浅入深,促使孩子有足够时间去思考这个已经不是他们本能的课题,教育体制则从中引导。这不是尊重个体选择与否的问题,人生很多认知都须要雕琢、塑造,尤其是意义的学习与建构。当一两代人中,独居者、不婚者多过婚配家庭,宠物多过孩子,新生孩子的参照点就会发生变异,意义也就在下一代出现根本改变,家庭的意义被遗忘,婚姻关系无从学习,都是可能的结果。
政策须要反思的包括:要不要继续坚持把婚姻和生育挂钩,欧洲一些国家的例子值得考虑;是否应该结束单一性别学校;组屋政策该不该向生育多的家庭倾斜更多,包括孩子多的家庭优先获得大型组屋甚至黄金地段组屋选购权;不在政策上向自愿养宠物不生孩子的家庭退让。
四年前,本栏《从一人家庭到无人城镇》写道:“如果消失的人口、萎缩的经济都来自文明与发达的国家,新增人口却集中在欠发达地区,30年后的世界或许会变得更加不可预测。”
对所有东亚社会来说,中年以上对人口下滑大概无感,但孙子辈会面对经济等多方面的冲击。当孙子老来也染上世纪大疫孤独症时,或许会忽然想起生命意义这种古老问题,到底算不算是个问题?
(作者是《联合早报》高级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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