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智成：555

陈智成：555

https://www.zaobao.com.sg/lifestyle/columns/story20260318-8737413?utm_source=android-share&utm_medium=app

2026-03-18

那天第一次走入离家不远的一家超市，劈头就听到吊顶的广播，一直重复着这样的警世通言：

我们从小，家里爸妈，学校老师，就教导我们，偷东西是不对的……。我推想现今超市一定老是有人顺手牵羊，被偷得够呛，才出此下策。听着觉得有点啼笑皆非。接着莫名就想起555。

旧时代的邻里杂货店比之今日的超市，确实多了许多人情味，最温馨的是一本555对顾客的那份信任与通融。

我小时候被差遣去杂货店打点煤油籴点米，可以没钱，但至切要记得带上那本母亲搁在抽屉里的小本子。那小本子封面没写着是记事簿，而是印上555的标志。里头记录某年月日向杂货店买了什么应付多少钱。打了油秤了米，杂货店老板接过555，拿笔直接在上面记下数目，就可以走了。

少不更事我开始好奇，那555到底是何法宝，买东西还可以用来代替钱。母亲为我解惑，那是赊账的记录。不是买东西不用给钱，是先欠着，等父亲月底领了工资，才有钱去结账。那上面记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我大略能辨，就是符号〡〢〣〤〥〦〧〨〩我没看懂。母亲说那些符号就是对应阿拉伯数字123456789。长大了才知道那叫“苏州码子”；长大了也才知道那个时候我们家就是名副其实属于现代网络语言说的“月光族”。如果没有杂货店允许赊账，如果没有那本555，日子大概是过不去的。

往后我还发现父亲也有一本555，平日塞裤袋里带着。起先我以为那是父亲自己专用，买东西赊账的记录。有一天，我打开父亲的那本555，却原来，里头记录的不是买东西欠下多少钱，而是老板和伙计之间的账目。一日十元，超时另加。累积几天，给了若干，尚欠多少。啊！有工作的日子，天天早出晚归，原来还可以过得那么拮据。

60年代初的动荡时代，加之马印对抗，市井萧条得活儿只剩打苍蝇。父亲那本555连工资都记不上了。父亲照常早出晚归，和一大班苦力同事，天天集聚在咖啡店等工作。一整天一整天地枯等，等得无聊，就聚赌起来。聚赌有输赢，但是大家都没钱。父亲那本555，又开始记录了某年月日我欠谁若干，谁又欠我多少。焦虑从没工作一下子代入到输多赢少。

有一晚，父亲夜归，我被母亲的哭闹声惊醒。黑暗中父亲对着斗室唯一的窗口猛抽烟。母亲一面嘶喊，一面捏着两本555，歇斯底里地晃。我认得一本是母亲赊来的柴米油盐，一本是父亲的工资变赌债。那年我5岁，开始明白555里记录的那些“苏州码子”，缩写的尽是贫贱夫妻百事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