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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7
作者王昌伟教授 (Professor ONG Chang Woei) 任教于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本文纯属个人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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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科最珍贵的训练方法，即学习者通过文本细读，提升对自我和世界的体验和认知，决不能轻易放弃。不过，棘手的是，和理工科比较，文科的价值难以量化，因此经常被视为毫无实用价值的学问。
新加坡国立大学校长陈永财教授近日分别于中英文报，发表题为《AI之于思考：消解抑或增益》的大作，指出人工智能（AI）虽然给我们带来前所未有的便利，却也导致人类珍贵的学习能力迅速萎缩。如今因为获取信息和针对问题的解决方案过于简易，使得通过学习和思考寻找答案的过程显得多余。久而久之，人类很有可能逐渐丧失独立思考的能力，甚至连如何发问都不会。
因此，教育的当务之急，是重新以人为本位，发掘人之所以为人的特质。唯有如此，我们才能真正让AI为我们所用，而不是让AI操纵。
作为一名人文学者，本应对我校校长大作和人文精神十分契合而感到鼓舞，毕竟文科的本质，就是在探讨“人何以为人”这个大问题。但拜读全文后，我却倍感沉重。
陈校长的提醒的确很重要，但却相当常见。AI所带来的变化固然是根本性的，但这其实是长期以来，所有担忧社会重理轻文的趋势，会导致人文教育受忽视的有识之士的共识。换言之，问题存在已久，但大家似乎都找不到解决的方案，AI不过是让这个问题更为凸显而已。
在这个时代，人文教育也须要善用AI，这是不言而喻的，而毫无节制地使用AI所可能带来的灾难性后果，大家也多有警惕。当下的挑战是，如何把大家都明白的道理，转化为具体行动。
坦白说，置身大学体制之中，我更能体会人文教育理想，何以频频遭遇挫折，也不认为按照现有高等教育的模式，能真正帮助学生在掌握AI的同时，避开因过于依赖AI所带来的种种负面影响。
我自身的学习经历，从本科到博士阶段，获益最多的，总是老师带着我们细读文、史、哲的经典和学者的研究成果，并在阅读的过程中提出一些“大哉问”（big questions），引领我们去深入思考和讨论文本的世界，和我们所处的社会的关系。通过和老师与同学的深度交流，才能真正达到陈校长大作中所说的“复杂推理、深度分析、伦理判断、共情体察、有温度的人际联结”的境界。
这是一种涓涓细流式的教育方式，急不来，沒有捷径可走，也是一种非常“昂贵”的教学方式。我们经常听到的一个说法是，任何的制度都须要确保“可持续性”（sustainability），而单纯从经费投入的角度而言，这样的教学法，显然无法符合一般人心中所期待的可持续性模式。
今天因为科技的发展，无论是教或学，已经和过往有很大的不同，我们当然也不应该死守一套方法。在AI时代，人文教育当然也须要与时俱进，进行适当的改革。可是文科最珍贵的训练方法，即学习者通过文本细读，提升对自我和世界的体验和认知，决不能轻易放弃。
不过，棘手的是，和理工科比较，文科的价值难以量化，因此，当能够带来多少经济效益、能不能立竿见影提供解决当下问题的方案，成为衡量一门学科的价值的标准时，文科经常被视为一种毫无实用价值的学问。
文科应确立为大学教育核心而非点缀
使问题雪上加霜的是，当前整个社会，上自政府，下至家长学生，普遍倾向从培养学生就业能力（employability）的角度理解大学教育。说得极端一点，就是把大学视为高级的职业培训所。大学课程，总是被要求能为市场、企业培养所需的人才。
与其他学科相比，文科在这种观念下的处境尤为艰难。人文学者往往费尽心力，试图证明研究与教学具有“市场”价值，却常常收效甚微。也因此，一旦涉及教育与学术经费分配，文科往往被置于边缘位置。每逢财政紧缩，文科经费首当其冲被削减，这种做法在世界各地早已屡见不鲜。
如果因为AI的出现，使得“人何以为人”这个问题显得更为迫切，那文科就应该被确立为大学教育的核心，而不是点缀。文科的发展自然得适应新时代，不过究竟该如何进行，也许现在大家都还没有答案。无论如何，我们首先要摆脱的，就是以经济效益、实用性、市场需求衡量大学教育的惯性思维。这么说不是自命清高，而是正视一个根本的问题：当创造所谓的经济效益等等，都能由AI代劳了，我们如果还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个方面，又如何能够真正做到陈校长文章中说的，“让‘人性’的轮廓越发清晰”，确保AI不会取代人性？
在AI时代，坚定以人为本、厘清人之所以为人的特质，确是大学教育的当务之急。但若要真正落实这一理念，而不只是停留在口号层面，我们就必须重新确立大学有别于职业培训所的价值，同时反思文科在现行大学体制中的位置，突出它难以量化却不可或缺的价值。此时此刻，教育决策者尤其须要跳脱以市场需求或收支计算来理解“可持续性”的惯性思维。即使在财政紧缩的环境下，也应有逆势而行的决心，加大支持文科发展的力度，在守住核心价值与教学方式的同时，集思广益，推动它与时并进。
作者任教于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本文纯属个人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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